评《黄帝内经》

此书成书于战国至汉，思想朴素，可作为中国早期思想在人体和医学上的集大成，说是“中医理论奠基性著作”有一定道理，如果“奠基”主要理解为历史起源的话。但《内经》毕竟太古老，两千年后的今天，我们不得不对其中的许多说法作隐喻而非字面的理解，正如自文艺复兴以来我们对《圣经》中越来越多的话采取隐喻的理解。即便某些段落读来是非常字面的，用现代逻辑去理解也会出现困难，如《灵枢·平人绝谷篇》计算绝食后存活时间无异于笑话（见我的微博）。

《内经·素问》中阴阳、五行并重，《灵枢》中五行说相对较少。现代中医非常讲究阴阳，但五行已基本变得无关紧要（irrelevant）。其实，上世纪70年代末的教材就已指出这一点：“医学上应用的五行学说，……对今后祖国医学的发展，只能起阻碍作用了。因此，应当去形而上学的五行归类及五行生科乘侮之伪……”（于己百《中医基础理论》1979年，27页）阴阳作为八纲辨证的一个重要维度，迄今意义重大，而五行在汉代医学中就已显示出相对更小的作用。如果你认为中医讲阴阳五行，必须认识到五行学说已基本退出历史舞台，否则就是对现代中医的误解。

现代中医实践中药剂学重于针灸，但在《内经》中几乎不见药物（有但罕见，如《灵枢·邪客》中的半夏汤），有大量篇幅讲经络、穴位、针刺法。中医药的论著成书稍晚，最早的是东汉时期的《神农本草经》，但更重要的是东汉张仲景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、唐·孙思邈《千金方》、明·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等。如果你认为现代中医师言必称《黄帝内经》，那又是一个严重的误解。（注：在欧美，中医针灸重于药剂，猜测针刺尚未有成熟的科学理论解释是原因之一。）

《内经》中最常被大众引用的思想也许是“上工治未病”（《素问·四气调神大论》），这无疑是正确的。其次有名大概要算“正气存内，邪不可干”（《素问·刺法论》）或“邪之所凑，其气必虚”（《素问·评热病论》），但这是很值得商榷的思想。假设一个非常健康的人（各项体检指标优良，体育成绩优秀），他近距离接触某种病毒例如感冒病毒（更不用说新冠或埃博拉），被感染的概率为零或很低？我高度怀疑！所谓“正气存内”在并不很大的“邪”面前是抵挡不住的，好比说无论你意志多么坚强，在手术室接受麻醉后你仍会像普通人那样被镇静并快速进入睡眠。因此，他人生病，你不能说他的抵抗力一定弱（暗示：假如他抵抗力强就一定不会生病），那种说法正是被时下流行的“正气存内，邪不可干”所误导。不过，正气强较正气弱的人平均来说生病后康复可能更快、大病存活率更高，毕竟每人的免疫功能有强有弱，这个差异甚至表现在性别上：女性因为染色体的原因免疫反应平均高于男性（但没有人说女性正气多于男性），当然，女性自身免疫性疾病（免疫细胞误认健康细胞为侵入的敌人）发病率也更高。

一位名为“圣地没牙”的网友写有大量以中医辅助治疗癌症的文章，不偏袒中医、西医，颇有见地。他虽熟悉《内经》，但不建议他的粉丝们以《内经》作临床指导。事实上，如果你真要获得医学知识，中医方面还不如读现代人的中医理论、药剂、针灸著作。不过，如果兴趣主要在中国文化，顺便包括传统医学，那么读一遍《内经》是不可逃脱的功课。这正是我读它的目的。

附：评《黄帝内经彩绘全注全译全解》

北京联合出版公司这本书书名有误。虽有三个“全”字，但实际是选编。《黄帝内经》分《素问》《灵枢》两部分，各9卷81篇（该书前言误作“各十八卷、各八十一篇”），或共18卷162篇，但该书实际只收录《素问》36篇、《灵枢》29篇，均不满一半，何来“全注全译全解”？

除了这个瑕疵，该书编辑、注解、彩绘还是下了一番功夫。由于读者为大众，原文后所附注释较为简略，选择引用的古医师的注解较为狭窄。译文多意译，并有大量原文没有、今人为理解方便而添加的文字和理解，这种做法优劣参半吧。几乎每页都附有相关的插图或图表，可帮助理解和总结。

个别白话翻译值得商榷。纯语言的问题暂不论，这里讨论中医概念。例如，虽然六腑与现代解剖意义上的器官基本对应，但五脏却差异较大。我认为，除极个别外，翻译原文中的任何一脏时都不应在该字后加“脏”，以免与现代医学的器官混淆。“心之合脉也，其荣色也，其主肾也“（《素问·五藏生成篇》），译为”心脏与脉络相配合……肾脏能制约心脏“不妥，因为心、肾不完全是现代人说的心脏、肾脏。（你可能听说过：男子因为明显的原因自认为肾虚，去医院查肾脏功能，结果一切正常，而他难以启齿的毛病依旧；他混淆了中、西医的肾。）

2026年5月